金钱就是时间

万维刚精英日课5解读

吉尔德这本书中的学说叫「信息经济学」。这还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理论，尤其是关于货币到底应该如何，书中并没有拿出一个完整的方案。但是这个理论的理念和基本逻辑是清楚的，而且代表了信息时代的社会经济新进展。信息经济学的四个基本理念是 —— * 财富就是知识。 * 增长就是学习。 * 信息就是意外。 * 金钱就是时间。 在这四个理念的基础上，吉尔德搞了一套「信息宇宙十二法则（Twelve Laws of the Infocosm）」—— 1）稀缺法则：稀缺是可以衡量的，它通往资源的耗尽。传统经济学是关于稀缺的学问。稀缺这个限制，使得经济学有了可计算的模型。而基于稀缺性的经济学，必定推导出后资本主义生活是负面和压抑的。 吉尔德认为在我们这个时代，稀缺观念已经成了一种「唯物主义迷信」，不再适用了。 2）丰裕法则：丰盛最终将是无法衡量的，因为它通往各种商品都变成像空气、水和硅一样，成为零价格。传统经济学不研究丰裕，而丰裕恰恰为后资本主义生活提供了积极的方向。 吉尔德书中引用「时间价格」这个工具，论证了世界正在走向丰裕。 3）财富法则：财富就是知识。没有知识加持，物质世界里的原子和分子就都没有用，你可以认为它们都在做随机的布朗运动，跟你无关。 真正的财富不是那一堆原子本身，而是原子的排列方式。 4）知识与时间法则：如果没有时间，你可以认为一切都在数学宇宙之中，都是已知和确定的。经济活动的妙处就在于这里有个时间变量：我们在时间幕布的移动过程中把未知变成知识，把不确定变成确定。 这样看的话，学习，是一个不可逆的，带有时间箭头性质的活动。 5）货币法则：金钱就是时间，是经济交易体系中的标记物。 这个标记物必须是标准化的、低熵的、公认的，所以把它跟时间联系起来是最好的办法。 6）知识的离心性：为了让经济增长，知识需要权力的加持。而既然知识是分散的，权力也必须是分散的。 这里说的就是隐性知识、默会知识，这样的知识一定是本地化的，无法向中央汇报。既然只有现场的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能让经济增长的制度就必须有一定的「分权」特点：让听得见炮火的人指挥。 7）增长法则：增长是学习，通过「学习曲线」来衡量。学习成果是看你这个产品帮人节省了多少时间，而且必须由市场来证伪，并且给你金钱回报。 建立在稀缺假设上的经济学认为一个东西的需求越高，它就应该越贵 —— 而学习曲线说因为生产者和消费者会共同学习，一个东西的需求越高，它应该越便宜。科技产品的普及轻易地证明了学习曲线是对的。 8）资本主义的悖论：你只能保留你所送走的钱。储蓄只有在被投资并与他人合作时才有价值。 这是供给侧的核心道理，也就是「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你要想得到，得先付出；要想赚钱，得先投钱。 9）信息法则：信息是意外，被香农定义为“熵”。它是秩序、规则和规律的反面。倒是为了传递高熵信息，我们需要一个低熵的载体，这个载体应该有秩序、规则和规律。 也就是企业家负责制造意外，政府负责提供秩序。政府搭台企业唱戏，为了让企业放心大胆地唱出好戏，政府不能抢戏。 10）赫希曼创造力法则：创造力总是让我们感到意外。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不需要它，政府的计划就会起作用。 这个赫希曼就是我们专栏前面讲傅以斌的《怎样做成大事》那本书的时候提到过的阿尔伯特·赫希曼（Albert O. Hirschman），他提出过一个理论叫「隐藏之手」。傅以斌研究的是给定目标的情况下如何做成一个大项目，他喜欢确定性，所以他不喜欢赫希曼。但是吉尔德理所当然喜欢赫希曼，而且他引用的也是隐藏之手那篇文章。 11）蒂尔的垄断法则：所有企业都寻求垄断，而且垄断的程度越高就越成功。创新是从0到1，创造出来之后才能在时间和空间上从1到N展开。 这个蒂尔就是写《从0到1》的那个风险资本家彼得·蒂尔（Peter Thiel），「从0到1」就是他的招牌思想。蒂尔认为垄断是好事儿，真创新都能造成一段时间内的垄断；垄断不成、跟人打价格竞争，那说明创新力不够。这个思想跟生物进化不是为了竞争、而是为了逃避竞争的观点一致。 12）分层宇宙法则：人类是按照其创造者的形象创造出来的创造者。 这句有点宗教意味的话的意思是在同一个圈层里折腾是折腾不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来的，你必须从圈外、上层引进一个思想才好。这说的是企业家的创新精神。我不能肯定这个法则是对的，但是我相信它在很多情况下是对的。 然后吉尔德提出了十条「在信息时代经济繁荣的要与不要」，分别是 —— 1）要确保政府的运作有规律且可预测，作一个低熵载体，而不是一个不可预测的高熵操纵者。 2）要确保货币像时间一样可预测、不可逆、无欺诈并且具有可替代性。 3）要允许破产和失败。旧的物种离场，才为新物种打开了未来的大门。 4）要推动实验（如加密货币、基于碳的发明、新的商业模型等等），但不要预先决定实验结果，也不要给某个结果提供补贴。 5）要支持贸易和交换，因为知识的扩散和权力的分散能扩充机会和创造力。 6）不要控制价格。市场自然形成的商品价格是宝贵的分散信息和知识的来源。历史经验表明价格控制总是带来失败。 7）不要给企业提供保证。政府要是保证了这家企业或者这个行业肯定能活下去，那就等于抹掉了信息，去除了意外，也就抑制了学习。 8）不要补贴现存的经济权力结构。现存的结构都是过时的。 9）不要对抗不确定性——未来是不可预测的；如果你让它发生，它会比你想象的要好。 10）请记住，你无法控制一切。 我看这十条全都是说给政府听的。这很有必要，因为政府有个闲不住的手，政府很想做点什么，政府的本能冲动就是控制一切。但是政府不经常听到这样的道理，对政府说话的人总是想借助政府的力量为自己办事。 我们了解了信息经济学和供给侧的思路，这些就都是非常自然的道理。而政府听了吉尔德这些话，也许会感到很意外。但意外的信息才是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