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依赖者”们也别急
整体来说值得一读。尤其在样本如此不足的情况下,能阐述出一个相对自洽的理论体系,也是很厉害的。
虽然作者一再在书中表明,自己无意评判“直觉依赖者”和“目标掌控者”孰优孰劣,但是其真实看法应该不难领会吧。多少还是会觉得来自寒门的“直觉依赖者”是有明显劣势的。
我自问一下,可能属于非常铁杆的“直觉依赖者”,甚至在大学毕业后这么多年也一直如此。但是从家庭背景来讲,我毫无疑问是属于“目标掌控者”分类的。这个矛盾令我很好奇,一边读一边尝试自我分析。
在过程中,我意识到,不光是在学业或事业上,我的整体人生态度就是更偏好“自由散漫”的,而且我是有意如此选择的。
比如,我很不喜欢小红书所带来的“打卡文化”和“公式攻略文化”。我不在意旅途中应该去什么网红店打卡,要卡在哪个角度拍照才能好看,或者一定要吃到什么餐馆。这种永远有其他人告诉你应该如何“正确并快速攻略人生“的体验,是叫我很厌倦的。
我无法心甘情愿地在人生大小事上“抄作业”,也无法把社会期待拿来就用,所以我就是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找到我的人生座标。
而且,作为一名习惯于“let the pattern show”的人类学研究者,我也会非常坦然地接受这样的“低效”。
除了主观的意愿,还有一个无法克服的客观因素,也使得我不得不成为一名“直觉依赖者”,那就是:我是一名女性。
当然了,任何人要去建立自己的人生座标或者价值体系,都是一个很宏大漫长的过程。
而女性和男性的区别是:男性被赋予的社会期待常常是符合他们自身利益的,而女性并不。
比如男性被期待结婚生子,事业有成,升官发财。这些社会期待,每一个都与他们的个人利益一致。
而女性被期待结婚生子,工作轻松,相夫教子。这些社会期待当中,有不少都是损害女性健康或者社会价值的。
所以对于女性而言,要建立一套符合自己利益的人生座标,要先行克服和打破的东西太多了。
首先,你要打破来自于宏观意识形态的控制,认识到你不应该无条件服务于意识形态;
其次,你要打破来自于社会和家庭的传统期待,认识到你的个体价值不应该屈从于家庭牺牲;
再往后,你必须做出反直觉的选择,选择那条更艰难、更迷茫、更不被人支持理解的路,用更多的机会成本,换取可能并不合理的收获;
然而,由于这样的选择如此反直觉,女性不得不为自己先建立更强大的意义支撑,才能走得更远一点。
所以女性鲜少有像书中提到的男性那样,能完全漠视“人生意义”,或者放弃自尊说出“我就是一条狗”这种话,去做职业选择的。这又要求更强的精神募集力。
直到破除种种障碍,走到这一步,女性才算是勉强站到了大多数男性的原始起跑线上。
然而,哪怕终于到达这个起跑线,在后续的路程中,女性需要付出的成本和代价也一样远远高于男性:
女性要承受更长的工作时间以及更低的收入;要面临更多流言蜚语和显性隐形歧视;以及最好不要生育或者不要进入家庭生活。
这其中任何一个代价,都足以令诸多女性停止探索,回缩到“别人告诉她应该走的路”。
如果我不是一名社会学研究者,如果我不是从研究中看到了千奇百怪的人生,或者如果我不是一个这么热衷于一手人生体验的人,那我绝不可能对自己的“直觉依赖“这么坦然。
在现如今的社会环境下,要完成独立的判断,要做出个体化的人生选择,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充分相信自己,然后给自己时间。
作者把“直觉依赖者”转向“目标掌控者”的过程叫做“觉醒”。
可能每个人的人生中,都埋着这个能让你“觉醒”的契机或者热爱,每个人都有可能遇到它。只不过,对于人生探索启动较晚的学生而言,它很可能不是出现在大学期间。
遗憾的是,在我访问过的大量人当中,许多人在能遇到这个“觉醒”之前,就已经放弃寻找它了。许多人匆匆进厂工作,许多人从大一大二就开始准备考研考公,许多人躲在象牙塔里不准备出来了。
你说这些人属于“目标掌控型”吗?可能也能算,但是这些目标又真的是他们自己的目标么?这些“目标”能支撑他们多久呢?足够作为指引整个人生的灯塔么?
有没有可能,有很大一部份人的所谓“目标”,跟以前高中阶段“要考一个好大学”一样,变成了一种固化的社会期待和家庭期待?而非自己本心所愿?
这本书研究的局限在于,它只描述了金榜题名后,以及毕业后很短一段时间。却没能以更长的时间线来审视这种“觉醒”(或者说“对觉醒的放弃”)。
在我访问过的人当中,“及时放弃”或者“无暇迷茫”的“目标掌控者”并不算少,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能一直掌控他们的目标”。
仅就我的访问经验来看,那些被长期搁置、未经解答的“青年迷茫”,有的会被时间忘记;有的会被现实教育;有的会成为“无论选了哪条路都后悔”的阴暗情绪;有的会被搁置成汹涌爆发的中年危机;也有一些过于严重的,会演化成心理疾病。
人生中那些真正重大的困惑,是很难随着年龄增长,就自然消散的,它很可能就是得死磕的。当下解答不了的人生大疑问,并不会因为你放弃作答、不再眺望诗和远方,就不再横亘在你未来的人生路上。
所以,如果你真的需要更长时间,那就请给自己更长时间。别放弃太早,别心里太谎,最重要的是,千万别把脚步停下。
人生终点横竖都一样,多走几步不一定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