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內大小事】林姵君／餐桌上的女兒賊

餐桌是圓，是從初生之後，不停旋轉的迴圈，在晝夜的輪替中，轉速迥異的陀螺動物，有晏起的熊貓、有早眠的冬熊，仍能同桌吃飯的，就是一家人。

那天，你在廳前叩首，拜別父母，以為嫁人之後這個圓桌飯局已然改變。與你同桌共餐的，多了三個男人，一大兩小，你委身在男子宿舍中，不諳廚藝的你僅是偶爾掌勺，煎個荷包蛋會沾鍋，蛋餅煎成炭餅，炒菜還得問油鹽比例，幾番看著影音食譜試圖茁壯廚藝。有次你疑惑地問爸，為何家裡煮的地瓜葉如此鮮美？自己依法炮製卻是難以下嚥，此問讓爸差點笑出眼淚，原來他只挑嫩葉下鍋，而你老葉、菜梗一同下鍋，不管如何烹調，自是難成佳肴。

晚下班、廚藝不精的女兒，幸運的是在娘家附近定居，爸幫忙接送小孩，媽支援托嬰、洗澡，當你風塵僕僕地驅車返家，兒子們常是洗好澡、奶足飯飽，外加零食水果伺候，你有感這是你離不開的一張餐桌，你生命中永遠的圓。

出嫁以後，你以為自己是潑出去的水，是回家蹭飯，但爸總說：「只是多一雙筷子，多煮一點。」假日也時常接到娘家的吃飯動令，你樂得舉家搬遷，把你生命的繁衍播遷到娘家的餐桌之上。飯桌上，你不禁想起前日你煎餅不成圓，最後只能破碎成高麗菜炒蛋下肚，你欣然地品嘗著母親的拿手菜高麗菜蛋餅，外型圓滿、口感厚實、蔬菜入口多汁鮮甜，實有烘蛋的氣勢，每一口都是家的溫暖。

然而在每次的揮鏟練習中，你開始覺知掌廚之不易，飯桌之難圓，小人兒刁鑽胃口難養，爸媽數十年間烹調的菜肴不斷，為滿足你們挑剔的口腹，耐得歲月之火煎熬炸煮，最美好的歲月都已被揀選下鍋，齒牙動搖的時刻還為你們掌勺圓滿。

你自省，你真是個女兒賊，你偷走爸媽的黑髮健齒，偷走爸媽的健步如飛，也在餐桌上偷得一席之地，你偷得理虧，他們卻給得如此自然無悔。在小人味蕾的琢磨下你廚藝漸長，你將帶著新煮的義大利麵，帶著兒子們的童言童語，帶著外子的笑容，以加菜為名，再偷一點陪伴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