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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百味】許正平/異鄉
條通的夜不眠。我在旅店浴缸放滿了水,準備卸下工作整天後沾黏在身上的各種雜念,水聲滴漏中,從窗口飄進來樓底下卡拉OK酒酣耳熱的歡鬧和帶著醉意的歌聲。
這是日常。每周兩天,離家北上,流浪的兼職生涯。我總是住這間帶著點昭和味的老旅館,咖啡色老木門,喇叭鎖,沉甸甸的刻著標楷字體的壓克力鑰匙扣,不吸音的綠色地毯,暗橘色皮沙潑,總也不太亮的黃色立燈。就這樣讓疲憊的身體陷落進一個老舊的異鄉的邊界。
待會兒,洗浴過後,輕裝上街,沿著巷子走到盡頭,就是那家旅次東京時也吃過的拉麵店。紅燈後過林森北,居酒屋裡的章魚燒配美乃滋番茄切片下酒,但我一個人不太適配店裡的熱絡,通常外帶。或者,再走遠一點,一家無名麵店,來碗乾麵,滷豆乾也入味。這樣走著,經過或緊身或oversize打扮的群聚潮牌男女,酒局散場的西裝社畜們互道再見,間雜日文:「またね!」還有高跟鞋濃妝女子襲人香水味。熟門熟路。
很偶然的,我會在多年後想起初次北上就學的那一天,是爸爸陪我來的。幫我把一些家什搬進宿舍後,爸爸像是任務終於完成似的,即刻啟程南返。一時之間,我竟然想不到什麼理由挽留他,只慌然在一個人的宿舍裡感覺到,好大的台北大到我竟無處可去。更多的時候,我會想起南部那幢此刻空無一人的透天厝,我不在那裡,爸爸媽媽也不在了,沒有燈光開開關關,沒有電風扇夜裡嗡嗡運轉,門窗緊密,沒有風,沒有呼吸,萬物俱寂,黑暗中。
它,會想念離開了的人嗎?
赤身浸入滿浴缸的水時(這是在南部那棟屋子裡捨不得做的事),我哼起了歌,半响,才意識到,這是爸爸以前常常唱的:我也來到他鄉的這個省都,毋過我是會轉去的,媽媽請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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