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府上任近一年來,在各項政策的表現上並不理想。回顧過去一年的施政績效,根據各項民意調查顯示,多無法令民眾滿意,特別是在財政經濟方面。或謂這是新手上路必經的磨合或轉型期,但是如果民進黨政府沒有轉型的目標方向、步驟進程以及具體計畫,恐怕所謂的轉型期陣痛會成為常態。而民眾因為過去對國民黨長期執政的缺失以致對民進黨產生的高度期望,恐怕也會和現實落差太大而失望。
表面上來看,民進黨以政治起家,而當前的困境卻來自於經濟。這個觀察只對了一半。事實上,目前諸多的困境,主因還是來自於政治上所做的判斷造成。作者認為,陳水扁政府的幾個政治判斷,是造成現今施政績效不彰的部分原因。這些政治判斷,依其發生時間,分別為選擇扁李體制、接受唐飛辭職、組成少數政府、宣布核四停建、堅持戒急用忍,以及目前所規劃的在選後吸收國民黨出走或無黨籍立委,以期能夠在國會過半等等。選後,李登輝前總統不論在主觀意願或客觀條件上,都已經無法再維持其政治影響力。陳水扁總統選擇與其結盟,在財經及兩岸相關部會沿用李系人馬,卻無法如願在國會得到國民黨委員的支持,是第一個錯誤。
唐飛院長的辭職,移開了路上的石頭、讓民進黨「全面執政」,卻也同時搬走了朝野之間的一道防火牆。張內閣及民進黨自此必須要直接承擔民意的評價與監督。唐院長在民意的結構上有其先天的優勢。他的背景及職務分別讓泛國民黨系與民進黨支持者都能夠接受,這是張俊雄院長鮮明的政治背景無法達到的。因此其施政滿意度自上任以來即一路下滑,欲振乏力。唐院長去職時,本來是組成聯合內閣的最佳時機。但是由於陳總統當時尚不願意釋出權力,使得政局必須要等到立委選舉之後才有機會能夠脫離目前的僵局。
持平而論,以一個佔國會三分之一席次的少數政黨來執掌行政權,確實有其先天上的困難與限制。但是執政當局應該在瞭解自身限制的情況下,設法在有限的範圍之內做出成績。但是驟然地宣布核四停建,破壞了扁宋、扁連會之後友善的政黨合作氣氛,卻促成了在野三黨的合作,這也是民進黨最不願意見到的情形。這個錯誤的政治判斷,可以說是影響民進黨政府施政最大的一個因素,因為它改變了朝野政黨之間的互動攻防關係,讓心結頗深的國親兩黨攜手面對共同的對手。
當在野聯盟成形之後,執政黨不但在國會攻防裡寸步難行,同時行政體系在立院的強力監督之下也很難施展。這樣的轉變以及後續變化會影響到日後台灣政局的發展。
從以上的分析來看,固然國際景氣不佳對台灣財經狀況有一定的衝擊,但是政治層面的錯誤判斷卻使得局勢雪上加霜。在具題政策的表現上最大的缺失還是在於政治考量往往凌駕於專業考量之上。從核四、戒急用忍、社會福利、乃至於近日倉促宣布的高雄市港合一的公共政策,都並不是從專業考量所做出的決定。從政治考量做出的公共政策,在程序上沒有經過集思廣益及輿論的論辯過程,在實質上不符合專業知識與社會正義,在政治上也必然會引起敵對勢力的反彈抵制。這樣的決策模式一日不變,各項公共政策的爭議延宕就會持續不斷,國家競爭力的提升恐怕只會淪為空談。
至於在正面的表現部分,從民意的反應來看,滿意度最高的是掃除黑金的部分。民進黨政府執政下,對個案的干預明顯減少。檢調系統在偵辦案件時,確實也涵蓋了朝野不同政黨人士。但是要注意的是,在執行層面上,有兩方面需要改進。在偵辦技巧上,應遵守偵查不公開的原則,莫在大批媒體鎂光燈下辦案,造成被告人權上的不必要傷害。而在辦案心態上,應避免讓外界產生檢察官是在假定被告有罪的前提下辦案的印象,必欲得之而後快,而應客觀審查事實證據,再加論定。除了對個案的偵辦,民進黨政府應致力於改變過去政商關係不當的結構問題,而不是以不同的人頭去取代過去的政商運作模式。唯有如此,才能從根本改善金權政治的荼毒。在這一方面,還有相當大的努力空間。
在兩岸關係的部分,民進黨政府在執政的一年期間,並未採取升高兩岸緊張關係的政策,展現了相當的自制能力。在中美軍機擦撞事件以及美台軍售的敏感時機,亦正確地採取了低調處理,沒有犯為了搶短線而損害長期國家利益的作法,值得肯定。以穩健低調的基調來處理兩岸關係,能夠確保大環境的穩定,但是卻無法積極地利用大陸的資源為台灣加分。在下一階段,民進黨政府應該思考如何以更積極開放的態度來處理兩岸問題。兩岸關係的解凍及改善,不但可以降低軍事衝突的威脅,讓台灣跳出中美區域對峙棋子的尷尬角色,以不會被捲入軍備競賽的雙輸局面。在經濟方面,在審慎的管考程序下引進中資,也有助於台灣的經濟發展。而台灣的特殊歷史與地理環境更能爭取成為世界各國進入大陸市場的樞紐。這些環節如同一個連環套,唯有主政者把兩岸的第一個環套解開,其後的軍事、國家安全、經濟、失業等問題都有解套的契機。
在年底大選過後,民進黨必將傾全力吸收各方可能人士,以期在國會組成過半數聯盟。如上所述,這極可能又是另一個錯誤的政治判斷。表面上看來,這是成本最低的結盟方式,因為這些勢力加總起來如有三十餘席,加上民進黨預期本身的席次,就能夠達到國會半數。照比例原則分配資源,是付出結盟代價最少的一種組合。但是問題就出在這樣的勉強過半數組合是所謂的「脆弱多數」。任何一股小次團隨時都能夠提出要求來要脅執政聯盟。到頭來,民進黨政府付出的代價恐怕會遠遠超過其所預期及願意的。這還不包括如果合作對象的社會形象有爭議的話,籌組聯盟過程當中對其政黨形象所造成的傷害。這樣的不穩定多數可能使得政局永遠都處在不確定的狀態,這也就是許多國家的國會聯盟都不以勉強過半為目標的重要原因之一。
回顧過去是為了惕勵未來。民進黨政府如果想要以史為師,不重蹈覆轍,就應該要學習開大門、走大路,尊重選後國會自然生態下產生的穩定多數,讓政黨之間的互動能夠有一個善意的開端。否則政黨之間的對立一日不息,政務推動就一日不得順利,最後要揹負責任的還是陳總統和民進黨。在野政黨的監督也必須要符合比例與正義原則,如果只是為反對而反對,那民眾對執政黨表現的失望也不會轉化成為對反對黨的肯定與支持,造成民眾普遍對政治體系及政治人物產生疏離與冷漠感,而這正是我國目前面臨的政治危機之一。回顧過去一年的執政成績,並無法令民眾滿意。在過程中,沒有人是贏家。我們期望所有從事政治工作的人士,都能夠因此心生惕勵,唯有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也唯有得民心者才能治天下。
(本評論代表作者個人之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