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每當有線電視爆發爭端時,所有的當事人,不論其為業者、官員、民代或消費者代言人,幾乎都表現得相當情緒化--態度偏狹、立論專斷者有之,用詞偏激、語帶尖刻者有之,獨獨少了一份溫和理性,就事論事的胸襟。本文願就筆者多年來觀察及體會之所得,提出若干問題核心的觀念與事實,或將有助於論辯者作理性的思考,和廣大的消費者對此一攸關全民福祉的產業有更深一層的了解。
一、有線電視先天不足,後天失調
台灣有線電視產業大致可以「先天不足,後天失調」形容之。近一、二十年來,由於傳播科技的日新月異以及本地消費者對於多元資訊的熱切需求,乃形成了一股特殊的「媒體熱」,卻囿於立法腳步的遲緩而致整個業界的秩序根本就無從建立;立法之後,業者雖漸擺脫「黑道治台」的陰影,然而基於此一產業資本密集、市場狹小、競爭激烈之本質,主要的經營權仍然無可避免地落入財團的掌控之中。從此,一如昔日的無線電視受困於其官方的股東結構般,產官學界人士亦針對有線電視之定位究竟為公用事業、準公用事業,還是一般營利事業而爭論不休。可悲的是,為數眾多的新聞專業人員,一方面必須遊走於黨政軍及財團色彩濃厚的電視媒體之間謀職求薪,一方面又只能怨嘆「有志難伸,無枝可棲」的無奈。
二、政府應即制定國家傳播政策
職是之故,欲解決有線電視的疑難雜症,洵非訂定一套法規,或修正幾款條文所能成事,而必須透過全盤的檢討規劃,由政府制訂國家傳播政策,以為國會立法之張本與產業發展的根據。
以近來引為爭議焦點的「外資比例」規定為例。放寬與否,或與個別業者之利益攸關,惟此一議題之位階已屬政策層次,其所涉及者,包括面臨境外強勢文化及資訊消費品持續傾銷,台灣本土影視工業的興衰存亡問題──事關吾人及後代子孫的文化傾向,豈能但憑一部有線廣播電視法來做決定!
三、業者與消費者利益並非牴觸
此外,在有線電視爭議中,不少為文評論者咸以為所謂「消費者權益」與「電視業者之私利」必定是互為矛盾,兩相牴觸的,其實不然。前已述及,有線產業先天、後天之條件均有欠缺,人員良莠不齊,整體形象粗劣,當初併購時所費不貲,在分級付費制度遲遲未能落實之下,一般收費較諸各國標準確嫌偏低,再加上市場排擠效應不時觸發惡性競爭,愈益增加經營的困難度。而在另一方面,業者亦不甘坐以待斃,為了因應變局,只能往下沈淪。於是乎,頻道變質,內容充水,色情氾濫,靈異當道,至於「斷訊」、「蓋台」、「換頻」等等劣質經營手法層出不窮,更不在話下。在此一亂象中,受害最深的,當然是消費大眾!此即所謂產業發展的惡性循環。
假設有線電視業者能在較為寬鬆、有利的市場環境中自力開拓合理的利潤空間,而主管機關也同時展現監督者的魄力與決心,從嚴規範播出內容之品質,並執意建立、維護產業界之秩序,相信全體從業人員必當自我約束,亦樂於精進其品質以滿足客戶之需求的。換句話說,電視是媒體,也是企業體,更是文化建設的一環,是社會中的良心事業,其與消費者之間,絕非「零和」關係,而係一體之兩面,理應相互依存,共謀雙贏。果如此,則惡性循環轉化為良性循環也。
有鑑於此,筆者在新聞局服務期間曾數度邀集廣電學者草擬「傳播政策新主張」,其中所提出之有線電視媒體之規管原則厥為「經營面從寬、內容面從嚴」,此即所謂兩手政策,剛柔相濟,並行而不悖也。其實,站在政府的立場,捍衛全民的福祉是屬天職,而傳播媒體業界的長足進步,本土影視文化產業競爭力之得以提升,亦為國家發展藍圖中的重要課題,不可偏廢也。
四、弭平紛爭,化解緊張態勢係當務之急
然而,在一項有效可行的中長程傳播媒體政策得以付諸施行且產生效果之前,主管當局必須透過直接或間接的手段,化解掉充斥在有線電視環境中劍拔弩張的對立緊張態勢,進而終止扼殺產業發展的惡性循環現象。惟欲達到此一目的,必須先行解決本地有線電視產業整體形象不佳所造成的障礙。
五、有線電視產業呈現刻板印象
台灣的有線電視業者,一路行來,顛沛震盪,多災多難。其社會整體印象之所以不堪,實乃其來有自,茲略述其主要原因如下:
(一) 歷史性因素
台灣有線電視的發展過程,基本上已經歷五個主要階段:「共同天線」時期(58~65年)、「第四台」時期(65~81年)、「播送系統」時期(81~83年)、「有線電視籌設」時期(83~85年)及「網路工程建設」暨「系統整合」時期(85~88年),最後進入目前的「寬頻網路經營」時期(88年以後)。由過去的發展階段可知,有線電視原係時代產物,惟因政策與法令與民意脫節,故令其遊走於法律邊緣,成為非法行業,直至其發展已是勢不可擋,始著手制訂相關規範及管理法令使其就地合法。故而,此一產業方值初期萌芽階段,即已普遍形成了草莽、違法、非正規之負面形象。
(二) 結構性因素
1.系統與系統之間的競爭:
有線電視乃特許行業,非經主管機關核准不得籌設及營運。基於企業經濟規模之考量,世界各國有線電視的生態多屬自然寡占。由於政府在政策上採一區多家的模式,將全省畫為五十二區,使得區域內系統業者因客源有限、收入不足而競爭激烈。當系統業者的收入長期不足以支應其營運成本,節目及收訊品質必每下愈況,最終使得廣大收視戶之權益受損。過去數年之間,為爭取、鞏固收視戶,業者之間的競爭用「慘烈」二字尚不足以形容,在某些地區,甚至曾出現「一元看一年」之低價促銷方案。
惡質化的削價競爭,極易影響收視及服務品質,為數不少的系統業者即以蓋台廣告或情色廣告充塞於節目之間,並引進劣質廉價節目來達到開源節流之目的。在逐漸步入正軌之有線電視產業中,類此現象雖漸有改善,但收視戶對於以反常之低價收看數十個頻道卻習焉不察,當價格回復正常之際,卻感到無法調適。
2.頻道與頻道之間的競爭
以目前的有線電視纜線頻寬(550~750MHz)來看,一家系統約可容納70~90多個頻道。但市場上有一百多家頻道業者,無論就技術層面或系統台的購買成本來說,都不可能完全囊括,因此也產生了頻道業者之間的競爭。多數本土頻道為求擠入版圖,只能壯士斷腕,忍痛短收版權費用作為讓步,而正由於其無法取得合理的版權收入,頻道業者往往得壓低成本以求生存,致使播出之節目顯得粗製濫造,水準低落,同樣造成收視戶的不良印象。而在此一爭取播出權的談判過程中,掌握生殺大權的系統業者,尤其是已經過水平整合、具有財團或策略聯盟性質的系統業者群,往往過於偏重企業之私利,而忽略了媒體乃社會公器之事實,動輒以「回歸自由市場機制」為由,我行我素,態度蠻橫,以致干犯社會公平之法則與閱聽消費者之權益,其結果是,有線電視頻生事端,唾罵之聲,亦不絕於耳。
3.系統與頻道間的厲害折衝
在另一方面,若干熱門頻道的版權費用(特別是境外頻道)逐年上漲,使得系統業者的經營處境更顯艱困,因經營不善而倒閉或與收視戶間產生紛爭等事件時有所聞,整體產業之公眾形象難免受到牽累。
無論如何,經歷五、六年來的競合關係,有線電視產業的基本結構與融合已近完成,並朝向較為穩定的產業規模發展。在有線電視台的經營方面也有一個重大的轉型,除了傳輸頻道節目外,它更將跨足到電信、資訊、網際網路、電子商務等嶄新事業領域,未來其所扮演的角色,將與消費者的生活面更為貼近,也正因為如此,產業界整體形象的提昇,已成為國內有線電視業者的首要之務。
六、大眾事業委由大企業辦理應為合理
平心而論,如廣播電視之類的大眾事業,既非由政府公營,則委之於大企業辦理,應屬允當,世界各國亦不乏先例。對於一般先進社會的市民而言,家中所使用的電視、電話、電力、瓦斯或用水等服務若來自於名不見經傳的中小企業,反倒令人疑心其品質保證是否有效。因為,在消費者心中,唯有資金雄厚,人才濟濟,聲譽卓著的大企業,才足以擔當重任。而此類事業卻往往擁有獨占的地位,以確保其經濟規模,做為其維持品質水準與永續經營之有利條件。可惜的是,縱橫於本地電視界的財團業者,在掀起一連串市場風暴之前,從未樹立起閱聽大眾的信心與好感,更沒有善用其與消費者緊密的溝通管道及時搭建起友誼的橋樑,這就是每當業界興波,民意總是一面倒的主因。
不過,此次立法院針對反壟斷條款幾近偷渡的行動主要犯了兩個錯誤,第一為忽視程序正義所造成的不當印象直接造成社會大眾的厭惡感﹔第二,現階段有線電視固然存活不易,但該產業蘊藏著至為可觀之社會資源,包括經濟力及公眾影響力等等,絕非尋常私人企業可比,任何重大之變革,焉能未經社會各界之廣泛討論,而暗渡陳倉,一意孤行!
其實,傳播界中不乏心性高潔、器識宏遠之輩,如能挺身而出,呼群保義,共同致力於精進節目內容、摒除色情暴力、改善客服品質、推動社區公益,以徹底改頭換面,一舉贏回消費大眾的信任與支持,才是消弭爭端,中止業界惡性循環的不二法門。
七、資訊媒體產業的新潮流勢不可遏
新科技的發展使得現有傳播生態裡的諸多事務皆有了嶄新的面貌與迥異的定義,例如有線電視,不再只是傳統的節目傳輸播放通道,在寬頻光纖同軸網路舖設完成後,有線電視即可以成為上網的媒介,其傳輸的訊息量將是過往的千萬倍﹔另一方面,媒介角色的重組,也牽動了傳播業的組成結構,媒體之間不再單打獨鬥,反而藉由相互的競合,壯大其所能提供給消費者的服務內容,這就是三C(電腦周邊產品、通訊設備、資訊家電)時代來臨的背景。
以上兩項影響,皆直接而強烈衝擊既有的法令規範。以網際網路來說,虛擬的線上世界所進行的一切,多為當前法令所無法掌握的,至於企業之間的合併或策略聯盟,更是爭取生存發展的有效途徑,勢將難以遏止。
面對這些已經浮現或仍潛藏的改變,且正當台灣準備迎接資訊化社會來臨之際,「國家資訊通訊暨傳播委員會」的成立似乎有其必要,它除了能有效監理廣播、無線電視、有線電視、無線及有線通訊系統、網際網路等產業外,更可以提供三C產業全面且具前瞻性的管理環境。主其事者恐需加速規劃的腳步,才能避開時潮的衝擊。
整體傳播事業的榮枯,被視為國家現代化程度的重要指標,而其產出的品質,更影響千千萬萬閱聽群眾的思想、態度與身心發展,主其事者,能不慎乎?